采访受阻那点事儿

京华时报记者采访时遭遇阻挠
京华时报记者采访时遭遇阻挠

热点事件(此处专指负能量)的采访,海外那些金发碧眼的记者,最大的沮丧往往来自采访对象一句“No comment”(无可奉告),就基本宣告失败了。

而对于海内这些黄皮肤黑眼睛的本土记者来说,“无可奉告”只是ABC级的受挫经历,没被盯梢查房、器材被毁人被打,都不大好意思拿出来做谈资。

四川泸州某中学生坠亡事件,有同行在业务交流群抱怨,泸县汽车站停售了事发地太伏镇的车票,引来众多共鸣共怨,但凡跑一线社会新闻的记者,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体验。

本人的类似经历,不算太多,也未做过excel统计,但百十次一定是有的。

比如采访建三江律师被打事件以及吉林和龙市南坪镇边民被杀事件时,也是遭遇了汽车站停运或检查站检查等,严防记者的手段,看来也是有不成文的套路。

东北边民被朝鲜越境士兵抢劫杀戮,记者采访期间遭遇封锁的相关信息,请参看本人早前报道。

朝鲜逃兵枪杀4中国人:遇害者子女吁政府保护边民安全

萨德危机下被掩盖的北韩罪恶


鄙人曾感慨:

为共同富裕征地,烧死个把刁民,官商均平度;

树政法权威拘人,胖揍一串律师,威武达三江。

本文重点说说2014年在建三江的采访经历。

是年初,赴黑省建三江代理或围观信仰案当事人的几位律师(包括公民代理)被警方收拾得四仰八叉,东北奇闻传全国,新闻价值表现在公安采取了来一个打一个的战略,根据医院提供的检验报告,这批人在刑讯中一共被打断了24根肋骨。

鄙人彼时供职于《南都周刊》,选题通过后就急赴了现场。

北京-哈尔滨-佳木斯,很顺利,从佳木斯到建三江的最后一程,终于被警网恢恢了。

在建三江城外的岗哨被查,上来三个警察,其中一位查到我前排时,突然举着身份证把同伴叫过来围观,仨人笑得警容不整,“他叫 周 永 康 !”

大巴全车查证,我这又是北京籍又戴眼镜的立马儿成了检查重点,尽管没有透露记者身份,警方也没有当场扣押,但很显然已经进入了重点监控。

进城与关注本案的部分律师(包括王宇律师)以及围观群众接触后,我入住了当地一家宾馆。

从当晚开始,不到两天时间,我的房间五次被警察查房,宾馆大堂便衣多的时候有十几人。

房间第六次被不速之客敲响时,从猫眼里看到,这次不是制服警察,而是一位着便装的中年男子。

应邀下到酒店大堂,与这位刘姓男子有了如下的对话(2014年4月4日)。

我:这是两天来第六次被查房,我想知道您的身份。

刘:我叫刘亚军,农垦建三江管局宣传部部长,党委委员,看望记者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多位当事人指控受到建三江警方刑讯逼供,且有伤害证明。

刘:据我了解没有这样的事情。上级的评价是出警及时,处置得当。

我: 请协调安排采访建三江公安局和检察院。

刘:公安局已经发了通告,环球时报已经定调了,没有采访的必要。

我:环球时报的评论文章就能定调?

刘:它属于《人民日报》,应该可以,你们没收到通知么?这是宣传纪律。

我:两天里警察5次查房,您觉得这样对待记者是否合适?

刘:我觉得警察做得对,查的人都不烦,你被查的还会烦么?现在社会很乱,这是为了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我:宣传部对记者都是这个态度?

刘:你是我们接待的第一个记者。


刘部长离开之后,为试探监控力度,我深夜出了宾馆,想找一家烧烤店吃宵夜。

刚打上车,一年轻人也拉住车门非要上来,说为保护我的安全。

另有车牌黑A01875的捷达跟至烧烤店,三个年轻人坐里头,还是说要保护我的安全。

吃烧烤时,几个便衣警察围坐在我身边,并强行买了单。

无奈之下,我给烧烤店的老板留了消费的钱款,并手写了说明。

次日,监控警力不减。

在时任建三江七星分局副局长的马树海出警保护我吃串儿的过程中,查验了他的警官证。

我说:马局,作为警督,您工作如此勤奋,祝早日升警监。

马局回答:可别了!就现在这压力都快扛不住了。

做调查报道的大忌是提前接触当地宣传和司法部门。

但在网格化监控之下,通过身份证入网信息或手机定位等,有关部门分分钟能捉到“嫌疑人”。

问刘部长我是如何被“发现”的,刘回答搞宣传的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问是不是从警方获知的,他笑而不语。

在暗访条件完全被破坏后,我发了这样一条微博。

 

在刘部长和马副局的“保驾护航”下,采访已然泡汤,马副局软硬都来,要礼送我出建三江地界。

跟马告别时,送了他一句话:马局,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执法过程中遵守程序,不要再殴打或刑讯逼供当事人。

马局回答:绝对没有这种现象。

我:这是公安局对媒体的表态么?

马局:是这样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不对?欢迎记者同志监督我们的工作。

他提出开车送我去长途站,谢绝,并要求不再盯梢。但一辆白色捷达还是亦步亦趋,我在车站吃碗馄饨亦被两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便衣警察围观。便衣跟进候车室,在交换完意味深长滴眼神后,依然没有离开。

“没有了祖国你将什么都不是”,于是抗日保钓、抵制乐天肯德基等爱国运动中出现的部分暴力是被默许的,而沾上归610办公室管的所谓信仰案件,你亦将什么也不是,全世界都知道警察在殴打公民但至今无法问责。前者是爱,后者是恨,而逻辑上似乎同构。部分爱国群众和执法机关似乎被天赋法外暴力权,成为社会不安全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坐上建三江至佳木斯的大巴,我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如下信息:

建三江暗访近三日收获无多,终在网格化管理下,被当地宣传和公安部门擒获。又为新闻学院调查新闻采写课提供了反面教材。

撤退过程中收到了十几条报社发来的紧急通知,我的采访行踪已被有关部门锁定,宣传口联动,要求尽快撤出,并给出明确证明。

在N道金牌催促下,只能撤。这是由建三江的小环境和国内的大环境决定的,是不以我个人的、以及报馆的意志为转移的。

在大巴上,我和报社的头儿有如下的短信对话,记录下了又一次采访失败的愤懑、尴尬与无奈。

 

撤出建三江快一周后,“有关部门”还在给报馆打电话,很担心我们敷衍了撤退金牌,并未离开。

当年做出“起底王立军”大稿名震业内、开选题会通过建三江采访题材的“原人”们,如今走了十之八九,那位派我来采访又被迫急召我脱离“战区”的领导,也早就弃闻从商了,而《南都周刊》官网,一度好几个月都懒得更新甚至连页面都打开不了。

物不是人已非,大概就是中国大陆甚至香港传媒的现状吧!

一叹,二叹,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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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风生十六年

Journalists assaulted in hosp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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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我的战争》

不管是侵略还是解放,愿人类远离一切战争。

举红旗进汉城

 

大陆教科书里的“抗美援朝”,从现代国际关系的角度看,就是一场侵略战争。

你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朝鲜的宗主,也许没错,但一支国家军队偷偷摸摸(帽徽摘了,军用水壶上的八一标志也刮掉了,肯定不是歌中唱到的“雄赳赳气昂昂”)越境发动对另外一支国家军队的军事行动,这就是侵略战争。

你说这些军人是以“自愿者”名义入朝的, 朝鲜跟我们有多亲,跟一家人似得,他们干仗,作为家长的去调停,天经地义。但国际社会不这么看,至少依照现代国家伦理不会这么看,就算是一家人,但还是2个国家,甚至是3个、4个的概念,家的概念更多是文化层面的,国的概念更多的是政治层面,国际政治最权威仲裁机构是哪家?联合国。而根据彼时的联合国决议,这就是侵略战争。

你说苏联、美国在朝鲜半岛都有军事存在,凭什么不让中国人干?美苏是朝鲜内政的干预者、军事的侵略者,中国也是。和尚睡得尼姑,不代表你就能合法地睡尼姑,再说和尚睡尼姑就合法了么?哼!扯得有远,话说回来,这就是侵略战争。

你说从汉武帝分置乐浪等朝鲜四郡,到袁世凯以天朝封疆大吏身份总督朝鲜,从历史地位看,朝鲜这2千多年来,隔三差五就得活得像中华干儿子似的, 从现时地位看,朝鲜政权常年纵容兵民犯华,且以核爆要挟世界,但大陆当局一直忍气吞声,坚持绥靖,如慈父溺爱亲子。但不管是干儿子还是亲儿子,国际法则六亲不认,这就是侵略战争。

你说大中华多少康健男儿、巾帼女子的热血和生命永远留在了鸭绿江那边,朝鲜半岛的金达莱花,也因此开得比历史任何时期都更加鲜艳夺目,令人心碎,但有哪场战争的残酷,又不会令人为死者痛惜,让生者油生恐惧与悲哀呢?再完美、再正义的战争,跨越国境不请自到的军事行动,这就是侵略战争。

你说共和国继父(生父被普遍认为是孙逸仙)有多令人崇敬,配偶那么多,儿子却那么少,可堪大用的儿子少而又少,岸英他……这样巨大的牺牲,难道不会导致人神共泣么?我也相信天若有情天亦老,但,这还是一场侵略战争。

你说日本人可恨,现在还在篡改教科书,美化侵略战争。上世纪50年代的朝鲜战争,不管你是美化、还是丑化,不管写教科书的是韩国人、朝鲜人、俄罗斯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哪怕是中国人,这还是一场侵略战争。

你拍了一部电影叫《我的战争》,意犹未尽又拍了一部宣传片作为彩蛋,请德高望重的老戏骨们神采飞扬地告诉全世界——我们当年没拿护照,“举着红旗进汉城的”。

这等于在昭告全世界:

“那就是一场侵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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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德危机下被掩盖的北韩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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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与爱国

2016年圣诞夜,因对某涉警命案司法处理结果的愤懑,某群“移民‌‌”这个老话题又被挑了起来。

移民‌‌“教主‌‌”贾老师把‌‌“早发早移‌‌”的时代口号印在了手机壳儿上。

公众号‌‌‘西洋参考‌’的周边

公众号‌‌‘西洋参考‌’的周边
公众号“西洋参考”的周边

 

沪上大状斯伟江说,他不跟教主走。‌‌“父母之邦,要努力建设好。‌‌”

他随手贴出了这篇旧文。

斯伟江:要做光,照此土!

‌‌“今天找出来,虽然陈义过高,但希望学曾左几分。走有走的自由,留有留的理由,‌‌”斯先生说。

2016年的夏天,我也写过一篇关于移民的小文,不敢陈义,权作芹献。


“移民‌‌”不是什么有道德或者政策困境的事,包括在中国大陆。

我一直认为‌‌“爱国‌‌”跟乡愁差不多,很个人的选择。

‌‌“爱国主义‌‌”大抵是舶来品,跟‌‌“共产主义‌‌”类似,西学东渐,经由日本传入。

中华传统是不大提爱国的,战国七雄、三国演义不论,爱大元背叛了汉宋,爱大清更麻烦,既辜负了朱由检又对不起孙中山。入籍加拿大在美国长期工作生活的四川人,49年从重庆白市驿被空运到台北的老兵,跟他们谈爱国,没准儿会被反问:

‌‌“Which one?‌‌”

情感上看,四川可能会是他的motherland,证件上看,加拿大是homeland,如果他真心热爱自己的常住地,没准儿觉得美国是fatherland。

‌‌“爱国‌‌”于这位,近乎爱谁谁了。

大约在上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也是闲得,申请了加拿大技术移民,技术类别是‌‌“编辑‌‌”。

还真没多想,加拿大是不是需要我这样来自四川盆地的‌‌“编辑‌‌”。

还真是闲得。那段时间移民加拿大门槛并不高,主要是waiting list 太长,长得好多申请者都忘了自己曾经申请过。

我就是这样的申请者。到了两年多之后的2001年,加拿大驻华使馆突然来了封特快专递,里面是一张landing paper,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买机票离开中国去加拿大爱干嘛干嘛(不见得只能当编辑),只要不违法以及接受暂时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申请费和公证费加起来不到一万块(RMB)。

我就这样子稀里糊涂地拿到枫叶卡,成了准加拿大人。

枫叶卡
枫叶卡

在安大略省一个叫伦敦的城市(没错,就叫London,这座小城几乎每一条街名都是copy英国伦敦的,记录着当年英国殖民者的‌‌“乡愁‌‌”),我生活、工作、读书了2年多。

夏天在伦敦的泰晤士河边钓鱼
夏天在伦敦的泰晤士河边钓鱼

冬天总是在铲雪,雪实在太多真的烦了,夏天永远在钓鱼,鱼太好钓了以至于腻了,于是决定放弃申请国籍,回北京。

那句说西方好山好水好寂寞,说大陆好脏好乱好快乐的俗语,像是我说的。

话又说回来,咱大陆这30来个省、直辖市、自治区、特别行政区,天南地北的,换一个城市生活,有时候麻烦多得比出国或者移民更难堪,反正我是觉得加拿大的枫叶卡一直比北京的户口本来得容易。

高校招生政策一直是教育平权议题里的大项。年复一年的争议,并没有什么新意。

苏鄂等省份家长的愤怒,就是一个缩影。

我本科在北师大哲学系,同学群里在2016年的初夏,突然热闹起来,在不同省市工作的同学都在抱怨高招名额不公,情绪火辣辣的。同学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占多数,有在中央机关的,有在各地高校中学的,说到教育资源分配,没一个人替高招体制辩护,全是痛骂:there is no fxxking fairness。

BTW:当年给我们上课的哲学系袁老师,时任着教育部部长。

我的本科同学里,就有四川考生‌‌“移民‌‌”甘肃酒泉,江苏考生‌‌“移民‌‌”新疆石河子的。

别说国籍了,乡籍的官方定义,得经历多少变化呢?

出川20余年,四川早已不是儿时的四川。三峡成大坝了,重庆一度变延安了,川剧就剩变脸了,浣花溪叫洗浴中心了,老妈蹄花是纪录片了……

我的老家江津,小时候是四川的一个地区,是所谓“江八县”郡治所在,后来成了四川省江津县,后来成了重庆市江津市,现在又的官方名称是重庆市江津区。

如果说亡国,我大重庆原来是巴国后来被蜀国吞并再后来成了民国陪都再后来共和了是四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再后来被直辖成了红都再后来又不大红了。

你说我这‌‌“亡国奴‌‌”当得容易嘛我。

亡乡也是大概率事件呢。

我的户口本上写着北京市崇文区,现在据说叫新东城了。

崇文区?

《老炮儿》剧照
《老炮儿》剧照

新新北京人大概会像吴亦凡面对冯小刚那样悲悯地看着我:

‌‌“老头儿,你是猴子派来逗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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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故事与爱国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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