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年代

​近年回重庆老家,感觉父母的同学聚会愈发频繁了起来,这些年逾七旬的老人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人老多情,记忆犹新。

不少老人都写了回忆录,或者是杂文集,自费印刷,当成亲朋好友间互赠的礼品。

40后的父辈们,完整地亲历了中共鼎革以来的诸多大事件。我是蛮爱看这样的书,亲近这些没有出版审查压力的文字,感受近乎原生态的细节描述和情绪抒发。

读了父亲西南师范学院外语系某同学的《往事拾遗》,其中两个主题引起了我兴趣:饥荒年代和文革岁月。

这次先穿越回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感受一个少年人在“饥荒年代”,其生理和心理曾遭遇的巨大冲击(文革话题留到下篇)。

作者陈先生44年生于大宁河畔的水口村,离县城巫山还有几十公里,中间隔着风景绝美的“小三峡”。他的祖居之地由于三峡工程的蓄水,已经在淹没在“高峡出平湖”的湖水之下了。

陈先生笔下的“荒唐岁月”,是从1958年的“大炼钢铁”开始的。

和很多亲历者一样,陈先生认为正是大炼钢铁、除四害等荒唐的行为,让青壮年劳力无暇顾及农事,才导致后来的“饥荒年代”。

1米82的陈先生一度是组织青睐的外事人才,70年代就参加了援外,90年代初曾任某中资国企高管,常驻香港。

读了他对这一时期四川农村或山区的情状的描述,我很理解陈伯伯这位沐浴“党恩”多年的老党员,为什么不愿意违心地使用“三年自然灾害”这样的官方用语。

他使用了“饥荒年代”或“三年困难时期”这样中性的词组。

在描述“三年困难时期”目睹的悲惨状况时,他引用了毛泽东的诗句来形容当时的农村。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这两句诗出自毛的《送瘟神》,是对“旧社会”悲惨情状的文学修辞,借以反衬新中国消灭血吸虫病之豪迈壮举。

用时令话讲,陈伯伯忍不住又一次“党性泯灭,人性猖獗”了。

作为在长江边长大的四川人,对陈伯伯书里的这段描述也感触颇深。

“发现上水货船船顶的驳子头是向上昂起的,下水时的驳子头是向下的……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上水是空仓,下水是满载才会这样。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只有这位同学大胆说了出来。”

“难怪四川饿死了这么多人,原来粮食都运走了,自己的肚子都吃不饱,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去支援别人!”

天府之国的救命粮,就这样在孩子的眼皮底下,被运出了“历史的三峡”。

陈伯伯有位小学同学,困难时期在奉节师范学校读书,一个周末,饥饿难耐的他和几个同学到学校外的馆子买红苕吃。吃罢红苕,他突然“诗兴大发”,拿起笔在餐馆的墙上写了几句打油诗。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肚子饿了,要吃红苕……”

这位同学自知闯下大祸,当天晚上就失踪了。

几天之后,人们在江边找到了他的鞋子。

“一个前途无量的师范生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己年青的生命。”

农门阵摆到了这里,想起母亲的一位初中同学。

青年时期的母亲
青年时期的母亲

家母已入古稀。某年归乡探亲,听她口述过这么一故事。

初中某同学,虚岁12,极聪慧,时谓“神童”。58年,神童在课余口占:你也哭,我也哭,大家都说要吃RU(重庆土话肉之意),今年吃RU流口水,明年吃RU又何如?

口占“反诗”的神童被同学揭发,绑缚手脚批斗,跪煤渣,扭送公安局,后以反革命罪判刑15年,其语文老师被打成右派。这位12岁题“反诗”的神童所以被判15年,或与其出身有关。其父为国民党军官,已镇压;母亲系父赎出的妓女,赎出时不到20岁。

羁押处,牢友多为有学识的军统,中统特务,小儿因此饱获新知。文革时,监狱爆满,当局有意放神童回乡。友劝,回乡必被批斗,或陪斗,不如避祸。遂留。其才智为人激赏,自此与狱卒称兄道弟,被安排做管理犯人的工作。恢复高考后,被狱方推荐,竟名列前茅,考入西南财大。

神童西财毕业后,因系劳改释放,遍寻工作不得。打了几年“烂仗”。旧同学均信传闻:他已因逃越边境被打死。

神童几经沉浮,后接手一破产军企,该企业竟死而复生。21世纪初回乡,已然某大企董事长。

都是题了“反诗”,陈伯伯的那位小学同学因此英年早逝,母亲的这位初中同学,兜兜转转,竟然也成功人士。

一位重庆的朋友,也分享了他母亲在那个年代的故事。

她当时在重庆嘉陵厂(三线军工企业)的同事,因太饿说了句:老子肠子都饿生锈了,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我妈妈因同情同事说:即然党和政府是人民的父母,哪有父母让娃儿饿肚皮的嘛?妈妈也因言获罪,挨批并被开除国防企业。

有时候想,在大时代的背景下,有什么样的政治倾向或者处世态度,对个人命运走向的影响,或是微不足道的。

本文发在微信微博上,网友的留言也是令人唏嘘。

绝户
微信公号下的留言

 

信阳饿死人
新浪微博的留言
天津网友留言
天津网友留言

这个龙门阵的下半场,准备要讲到父辈们文革期间在四川,尤其是在重庆遭遇的故事。

陈伯伯和父亲一样,67年6月份西南师范学院的“武斗”开始以后,同学在眼皮底下死伤,受不了,都选择了回老家避祸。

这期间,几个同学去成都耍,被人拦住问派性问题:是保皇还是造反?父亲的一个同学回答是“逍遥派”。

“龟儿子些!打的就是逍遥派!”


我也是一直奉行“乱邦不入,危邦不居”这样避世的态度的,连围观街头打架,都会提醒自己保持安全距离。

然而,如果时代是洪流,您又如何当得成那朵特立独行的浪花?

呵呵。

延伸阅读

父辈的文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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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能量界的『红都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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